卡斯蒂略的哨聲

體育場在黃昏中醒來。十萬個座位開始震顫，空氣裏飄著汗水和草皮被炙烤的氣味。球員通道的陰影裏，一雙雙釘鞋不安地摩擦著地麵。這時，一個身影走向中圈——卡斯蒂略，今天的主裁判。

他俯身，指尖劃過草葉，檢查著球場的脈搏。這個動作他重複了二十三年，從泥濘的社區球場到此刻聚光燈下的聖殿。哨子輕觸嘴唇，冰涼。他想起父親的話：“裁判不是規則的複讀機，是比賽的牧羊人。”父親也曾是裁判，在一場關鍵比賽誤判後，再沒吹過哨。那枚生鏽的哨子，此刻正貼在他的胸口。

比賽在卡斯蒂略的哨聲中奔流。他像一枚指針，在二十二人的風暴眼裏勻速移動。肌肉的碰撞、草屑的飛濺、教練席爆發的火山——一切都被他收納進冷靜的瞳孔。第七十三分鍾，禁區混戰，後衛與前鋒同時倒地。全場寂靜，隻聽見心跳捶打著耳膜。卡斯蒂略的位置絕佳，他看見的是球鞋先觸到皮球，而非對方的脛骨。“比賽繼續！”手勢果斷，哨聲短促。VAR沒有介入——那是電子眼對他雙眼的信任。

終場哨響，聲浪吞沒球場。卡斯蒂略獨自走向通道，背後是狂歡與淚水。有人輕拍他肩膀，是那位倒地的前鋒，豎起拇指。沒有言語。

更衣室裏，他取出那枚舊哨子，與今天的並排放在一起。新哨光亮如銀，舊哨綠鏽斑駁。兩代人的哨聲在此刻重疊——裁判的權威從不來自無誤，而來自在電光石火間，以血肉之軀承載比賽重量的勇氣。窗外，夜幕已完全降臨，但綠茵場依然明亮，仿佛自身在發光。卡斯蒂略知道，明天，哨聲還會在另一塊草皮上響起，如同永不中斷的脈搏，丈量著體育最原始的公正與激情。